2007-02-16

前方

  曹文轩

  一辆破旧的汽车临时停在路旁,它不知来自何方?它积了一身厚厚的尘埃。一车人,神情憔悴而漠然地望着前方。他们去哪儿?归家还是远行?然而不管是归家还是远行,都基于同一事实:他们正在路上。归家,说明他们在此之前,曾有离家之举。而远行,则是离家而去。
  人有克制不住的离家的欲望。
  当人类还未有家的意识与家的形式之前,祖先们是在几乎无休止的迁徙中生活的。今天,我们在电视上,总是看见美洲荒原或者非洲荒原上的动物大迁徙的宏大场面:它们不停地奔跑着,翻过一道道山,穿过一片片戈壁滩,游过一条条河流,其间,不时遭到猛兽的袭击与追捕,或摔死于山崖、淹死于激流。然而,任何阻拦与艰险,也不能阻挡这声势浩大、撼动人心的迁徙。前方在召唤着它们,它们只有奋蹄挺进。其实,人类的祖先也在这迁徙中度过了漫长的光阴。
  后来,人类有了家。然而,先前的习性与欲望依然没有寂灭。人还得离家,甚至是远行。
  外面有一个广大无边的世界。这个世界充满艰辛,充满危险,然而又丰富多彩,富有刺激性。外面的世界能够开阔视野,能够壮大和发展自己。它总在诱惑着人走出家门。人会在闯荡世界之中获得生命的快感或满足按捺不住的虚荣心。因此,人的内心总在呐喊:走啊走!
  离家也许是出自无奈。家容不得他了,或是他容不得家了。他的心或身抑或是心和身一起受着家的压迫。他必须走,远走高飞。因此,人类自有历史,便留下了无数逃离家园,结伴上路,一路风尘,一路劳顿,一路憔悴的故事。
  人的眼中、心里,总有一个前方。前方的情景并不明确,朦胧如雾中之月,闪烁如水中之屑。这种不确定性,反而助长了人们对前方的幻想。前方使他们兴奋,使他们行动,使他们陷入如痴如醉的状态。他们仿佛从苍茫的前方,听到了呼唤他们前往的钟声和激动人心的鼓乐。他们不知疲倦地走着。
  因此,这世界上就有了路。为了快速地走向前方和能走向更远的地方,就有了船,有了马车,有了我们眼前这辆破旧而简陋的汽车。
  路连接着家与前方。人们借着路,向前流浪。自古以来,人类就喜欢流浪。当然也可以说,人类不得不流浪。流浪不仅是出于天性,也出于命运。是命运把人抛到了路上——形而上一点说。因为,即便是许多人终身未出家门,或未远出家门,但在他们内心深处,他们仍然有无家可归的感觉,他们也在漫无尽头的路上。四野茫茫,八面空空,眼前与心中,只剩下一条通往前方的路。
  人们早已发现,人生实质上是一场苦旅。坐在这辆车里的人们,将在这样一辆拥挤不堪的车里,开始他们的旅途。我们可以想像:车吼叫着,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把一车人摇得东歪西倒,使人一路受着皮肉之苦。那位男子手托下巴,望着车窗外,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个将要开始艰难旅程的人所有的惶惑与茫然。钱钟书先生的《围城》中也出现过这种拥挤的汽车。丰子恺先生有篇散文,也是专写这种老掉牙的汽车的。他的那辆汽车在荒郊野外的半路上抛锚了,并且总是不能修好。他把旅途的不安、无奈与焦躁不宁、索然无味细细地写了出来:真是一番苦旅。当然,在这天底下,在同一时间里,有许多人也许是坐在豪华的游艇上、舒适的飞机或火车上进行他们的旅行的。他们的心情就一定要比在这种沙丁鱼罐头一样的车中的人们要好些吗?如果我们把这种具象化的旅行,抽象化为人生的旅途,我们不分彼此,都是苦旅者。
  人的悲剧性实质,还不完全在于总想到达目的地却总不能到达目的地,而在于走向前方、到处流浪时,又时时刻刻地惦念着正在远去和久已不见的家、家园和家乡。就如同一首歌唱到的那样:回家的心思,总在心头。中国古代诗歌,有许多篇幅是交给思乡之情的:“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崔颢)“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宋之问)“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古诗十九首》)“家在梦中何日到,春来江上几人还?”(卢纶)“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李益)“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韦庄)……悲剧的不可避免在于:人无法还家;更在于:即便是还了家,依然还在无家的感觉之中。那位崔颢,本可以凑足盘缠回家一趟,用不着那样伤感。然而,他深深地知道,他在心中想念的那个家,只是由家的温馨与安宁养育起来的一种抽象的感觉罢了。那个可遮风避雨的实在的家,并不能从心灵深处抹去他无家可归的感觉。他只能望着江上烟波,在心中体味一派苍凉。
  这坐在车上的人们,前方到底是家还是无边的旷野呢?

身体是我的另一个兄弟

  卞太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场梦?
  我看见我的身体,静静地躺在床上,我在屋子里走了几圈,然后坐在床边,细细地打量床上这个人。
  睡梦让他安静下来。
  一个被我拖累了三十年的好兄弟,他静静地躺在床上。时钟在他的睡梦之中滴答滴答不倦流淌。
  三十年,一个不长不短的时间,一个人开始慢慢变老,我甚至能想象出他龙钟的样子,岁月不会放过每一个人。我突然鼻子酸酸的,觉得对不起他。
  三十年,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我还记得那些光景,跟一群孩子一起,和泥巴、弹玻璃球、摔鞭筒、逮鸟捕鱼、背着书包上学,在风霜雨雪里穿行,在诸多人生疾苦里长大成人。虽然颦间略带苍老,可是在我心里他依然是个孩子--荒唐而迷茫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一个人要不要对自己说抱歉的话?
  是我让他变成这个样子的,我带他来到纷纭人世,让他沉浸在世俗的快乐中不思蜀地!
  为了什么,一个人穿行于茫茫人海。
  有几次我喝得不省人事,是他带我回来,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躺在床上,身上擦破了好几块皮。不知道他是怎样跌跌撞撞自己摸回来的,他为我负的那些暗伤隐痛我永远不会知道。
  二十二岁,他的一颗臼齿脱落,我对于甜食的偏好毁了那颗牙齿,因为无所依托,周围的几颗牙齿会过早地松动、脱落,他的消化会大受影响,衰老可能过早的到来。
  二十五岁,他又少了一块骨头,漆盖里的一块软骨不小心摔碎了,在后来几年的奔走里慢慢磨蚀殆尽。那时候我以为他还年轻,应该一往无前地奔跑。
  在他激情四射不知疲倦的那几年里,我让他空空地等待着,无所适从。等到气力衰减,声色的世界却一下子真实起来,让他并不伟岸身体,去承载那么多的欲望。
  看着这张嘴巴,它已经不再红润,短狼籍,我们让他说了太多的话,那都是一些没有用的话,讨巧的话、虚伪的话、说谎的话、为自己辩解、表白、标榜,有时候还要满世界地喊,生怕别人不注意而因而埋没自己,这些可说可不说的话让他大伤元气。三十岁的时候他已经把嗓子使唤乏了,皮肉松弛,在平静的夜里打起鼾来。
  还有那些无度的酒肉、工作和癖好伤了他的脾胃。
  还有他的脸,我在镜子里看到他,每天都有一些变化。只不过那些变化很微妙,得等很长时间以后,皱纹再深一点,头发再稀一点,脸上的肉再下坠一点,这样我才能发现它们。
  一个人就是这样慢慢老掉,他身上的这些东西,都会慢慢损坏,等到那个时候,老天就得把他收走了。
  我不想等到那个时候再后悔。
  我不会再让他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他不愿意喝酒我就一口不让他喝;他不喜欢抽烟就一支也不让他抽;他不能吃辣的吃凉的我就让他吃温和的;他熬不了夜我就让他每天早点儿休息,我不能勉强他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从今天起我得把他当成我最亲近的兄弟去看待他,就跟我其他的好朋友一样。
  我不再让他吃那些酸甜苦辣的东西,这会让他的性格少一些尖锐,变得温情起来,嫉妒、自怜、仇恨都消失,慢慢变成另外一个人,一个局外人,低头穿过陌生的人群,偶尔坐下来,静静地看过往的行人。
  为了自己的癖好去伤害自己的兄弟,终究不是一件仗义的事情。

  摘自:《花香的尘世》人民文学出版社

儿女对爹娘的四个阶段

  柏杨

  人类最大的特征之一,就是对儿女爱护的时间太久、而且爱护得简直没有完:从儿女呱呱坠地,直到儿女老死;更一直延伸到儿女的下一代,再下一代.以及再下下一代,再下下下一代,无不十指连心。所以问题不出在老爹老娘身上,而出在儿女身上。分析起来,儿女对老爹老娘,包括柏杨先生这种祖父型的老汉在内,可以分为四期,每期有每期不同的感情和态度。

  第一期焉,大约从隆重降生到十三四岁,简直把老爹老娘当成齐天大圣,崇拜兼尊敬,认为普天之下,只有老爹老娘最伟大,会七十二变化,无所不在,无所不能。小朋友一旦较量起来,就扬言曰: “我找我爸爸揍你。”另一位小朋友怒曰: “我爸爸一拳就把你爸爸打得大声叫妈。”盖小孩心目中,一旦叫妈,跟狗夹了尾巴一样,大势就要不好。此时也,乃老爹老娘的黄金时代,儿女对他们的话,百依百顺,言听计从。老爹老娘关起大门,过着皇帝皇后的瘾,于是为可爱的小宝宝的前途,编织精密计划,认为别人的儿女都是没有出息的蠢货,只有自己的小家伙才是上帝的选民,老福是享定啦。越想越舒服,越舒服越想,怡然自得,笑口常开。

  第二期焉,大约从十三四岁到二十三四岁,儿女越来越大.尤其是从生理上成熟啦。男孩子开始长胡子,女孩子开始穿高跟鞋。但心理上还是一个孩子,却以大人自居,而且多愁善感,明明没啥愁可感的.硬是非愁非感不可。柏老一位朋友的掌上明珠,今年才13岁,她实在找不出有啥苦恼,于是就幻想她的亲娘是一个凶恶的后母,天天虐待她。她在日记上所写的话,全是目下最流行的鸳鸯蝴蝶派小说上的词句。老娘有一天偷偷地看了几页,吓得魂飞天外。在这种情形下,偏偏老爹老娘,仍把他们看成孩子,于是他们火就更大,认为父母是世界上第一流的老顽固,既不开眼又不开窍,不但笨而且蠢,噜噜苏苏,肚子里像装着机关炮。所谓爸爸也者,不过付钱机器兼训话机器;妈妈也者,不过做饭机器兼抱怨机器。此时也,乃老爹老娘的生铁时代,虽然不一定不值一文,却是价码不高。

  第三期焉,大约从二十五六岁到三十五六岁,这期间儿女们最他妈的忙,恋爱,结婚,生下一代,高不成低不就地找工作,受老板的气,吃朋友们的瘪,官小钱少,捉襟见肘。故不是把老爹老娘抛到九霄云外,就是“恨父不成龙,怨妻不成凤”,老爹如果财大势猛该多好呀,偏偏俺爹穷兮兮;贤妻如果是老板之女该多好呀,偏偏俺堂客出身寒微。此时也,乃老爹老娘的青铜时代。儿女已经大懂事特懂事,在口头上不得不隐忍不发,必要时还会说点场面话捧捧,可是总觉得老爹老娘这也不对劲,那也不对劲,反正不太顺眼,除了娃儿们吵闹时想把二老唤来当奴才外,父母这玩意,有固然好,没有也没啥。

  第四期焉,大约三十五六岁之后,大多数的老爹老娘都含恨而殁,翘了辫子。而儿女在事业上也有了基础,尤其是他们的下一代也开始遵古炮制,就不由自主地良心发现,回想起当年的种种杰作,悔恨交集,悲从中来,忽然感觉到“树欲静而风不停,子欲养而亲不待”,泪珠纵横,捶胸打跌。此时也,乃老爹老娘的钻石时代。可惜这时代在实质上已没啥意义,只不过供儿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写怀念文章时赚笔稿费。

  呜呼,父母在儿女心目中的地位,作哑铃状,两头大而当中小。而一切火爆的场面,无不都在哑铃最细的地带发生。如何解决这个地带所埋伏的千万把两头尖的利刃,免得既伤害了老爹老娘,又伤害了娇儿娇女,这是一个最大的神圣任务。

摘自:读者2006年第10期

国际班级花名册

  美国——职务:班长。家里有钱,人长得也强壮,学习成绩很好但也爱打架,做事蛮不讲理,班里同学一般都不敢顶撞他。
  俄罗斯——职务:副班长。人长得全班最高大,以前经常顶撞美国并和他争班长职位。家里出事后,成绩落后了,做事也有些消沉,不过在班里还是有一定影响力。
  英国——职务:学习委员。学习成绩很好,班长跟屁虫,班长和人打架,他通常都会自告奋勇去帮忙。
  法国——职务:文艺委员。英国同桌,学习也很不错,性格比较浪漫,做事有主见,经常看不惯学委的所作所为。
  德国——职务:劳动委员(尚未通过班委会通过,代任中)。学习勤奋又比较吃苦耐劳,成绩也很好。上学期刚打了两次架。
  奥地利——职务:音乐课代表。音乐世家,音乐天赋极高。
  西班牙——职务:地理课代表。成绩中上,因为资助过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所以当地理课代表。
  瑞士——职务无。班花,学习成绩也不错,从不跟别人勾三搭四,很文静很内向。
  阿根廷——体育课代表邻座。不久前和学委打架打输了,现在每次体育课都抱着学委狂K.
  澳大利亚——职务无。学习中等偏上,管学委叫老大,做事没主见,学委说一他不敢说二。
  朝鲜——职务无。团支书同桌,学习成绩差,嘴却很硬,经常得罪班长,班长几次扬言要揍他,碍于同桌团支书才没动手。
  印度——职务:计算机课代表。看似敦实却不厚道,经常和同桌巴基斯坦吵架。因为爱搞软件,所以当计算机课代表。
  巴基斯坦——职务无。印度同桌,身材不高,成绩也不怎么样,跟团支书关系不错,所以经常和印度顶着干。
  以色列——职务无。成绩不错但就是看同桌巴勒斯坦不舒服,动不动就揍人家一顿。
  巴勒斯坦——职务无。身材瘦弱,没家庭背景,即便被以色列揍得落牙也只能把委屈往肚里咽。
  伊拉克——职务无。成绩一般却很霸道,是为数不多的和班长对着干的人。两个月前班长和学委冲到他家去把他揍了个半死,在家躺了50天,结果不吸取教训,上周又被狠狠揍了一顿,目前正处于失忆中。
  科威特——职务无。伊拉克同桌,以前老被伊拉克欺负,幸好有班长撑腰。
  埃及——职务:历史课代表。成绩平平,家里有金字塔,所以当历史课代表。
  伊朗——职务无。成绩不好,偶尔也顶撞班长。最近家里发生地震,很可怜,班里正准备为他举行募捐活动。
  阿富汗——职务无。成绩不好,家境贫寒,经常受人欺负。刚开学的时候,被副班长打,结果班长帮他付医药费。自从副班长家里出事以后,又被班长欺负。上个月把班长家里最高的家具烧了,结果被K,下场同伊拉克。
  巴西——职务:体育课代表。学习成绩差,家境也不好,老跟班长借钱,又经常欠着不还。因为爱踢足球,所以当体育课代表。
  日本——职务无。思想品德课经常不及格,并多次偷窃团支书家财物,和其以前的难友德国形成鲜明对比(现在还念念不忘团支书家的鱼缸)。不料理科成绩优良,一直要求加入班委会。
  中国——职务:团支书。幼儿园时拿过多次全班第一,小学时身体不好,经常被欺负。进入本学期后,发育迅速,该出手时不含糊,上次班级混战中,和日本打得很激烈。对日本的思想品德意见很大,估计在其通过补考前,不会同意其加入班委会。正义感强烈,曾为了同桌朝鲜和班长打过一架。

摘自:格言2004年第12期